李零:NBA直播吧好读野书的“非学者”

身为北大教授,李零对自己的评价是:“我也幻想当学者,可是怎么当怎么不像,书像人不像,江山易改,野性难除。”

■人物

李零祖籍山西武乡县。1948年6月12日生于河北邢台市,在北京长大。中学毕业后,曾在山西和内蒙古插队7年。1977年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参加金文资料的整理和研究。1979年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考古系,师从张政?先生做殷周铜器研究。1982年毕业,获历史学硕士学位。1982年-1983年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从事考古发掘。1983年-1985年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农业经济研究所从事先秦土地制度史的研究。1985年至今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,现为北大中文系教授,NBA直播吧主要研究方向为简帛文献与学术源流、中国方术、中国古代文明史、海外汉学、古代兵法等。

■记者手记

从专业角度讲,李零是一位用现代眼光研究中国古代文化,同时精通考古、古文字和古文献三个领域的学者,他的著作很多,如《中国方术考》、《中国方术续考》,还翻译出版过荷兰汉学家高罗佩的《中国古代房内考》,写过其他许多专著和大量的论文。这些著作,很专业,但同时很好玩。

虽然身在学术圈,但李零的知识分子意识非常淡薄,可以说几乎没有。他拒绝把自己归类,也很难把他归类,用他在《花间一壶酒》中的话来说就是:我一直在逃,从专业学术的腹地逃向边缘,从边缘逃向它外面的世界。用李零的另一句话说就是:他是用业余的态度研究专业,用专业的态度研究业余。

也许,他是属于逃跑类的吧。

李零的这种逃跑意识可以在他的知青生涯中找到答案,七年的知青生涯,他看到农民生存的艰辛,也看到农民的智慧。那种在艰难的环境下表现出来的生存智慧,至今让李零钦佩不已。在他看来,农民和学者,都不过是一种活法,没有什么高下,别以为自己读了点书就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东西。这话让学者听起来有点刺耳,不过,我倒觉得,恰恰是这种逃跑意识,让李零保持了自己的思想独立性,绝不人云亦云,即使众口一词,李零也有李零自己的说法。看看李零的新作《花间一壶酒》,我相信,你会在里面找到合适的证据。

在学校里是个坏孩子

我很害怕跟生人谈自己的经历。一是自家疼痒,干卿底事,别人也懒得听。如果真有什么值得回味的往事或值得怀念的故人,还是静下来,慢慢回忆,慢慢写,自己跟自己对话。要了解我,最好还是读我的书和文章。千万别拿我当什么学者,把我搁在这棵树上,我不是学者之林某棵树上的一只鸟。

我的新书《花间一壶酒》前面有个简历,基本上也就是那些了。但我得声明,我不喜欢出版社加在它前面的三句话。第一,我没有多大名气,有也不够大,绝不属于“享誉海内外的著名学者”,这么讲,人家真正有名的人不答应。第二,“北大教授”是我谋生混饭的职业,在这里出现是蛇足。第三,我印名片,从来不印“博导”,我在集中已说,这是国际丑闻,讨厌之极。我说过,我喜欢的头衔是“读书人”,更准确地说,是喜欢读野书的人。很多学者都认为,读野书不属于学术。既然如此,我也不想戴“学者”的帽子。

我是1948年生的,旧社会里呆过一年,红旗下的蛋。爷爷是破落地主(我爸爸劝他把地卖了,沦为富裕中农),爸爸是老派的革命家,先入国民党,后入共产党,上世纪20年代以来的所有革命战争他都参加过。我们之间的代沟有40多年。我最早的记忆是两岁时,共和国的历史,大小事件都有一点印象。我在集中说“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”,这是我的真实感受。我的老家是山西武乡县北良侯村。这个村子很古老,不是我吹牛,有1500年的历史,它的前身是北朝一个名叫梁侯寺的古庙。我家的族谱可上追500年,算到我,是第15代。我爸爸、妈妈从山西这边的黎城、涉县,翻越太行山,到河北的武安、邢台,他们在前往石家庄和北京的路上生下了我。

我是在北京长大的,幼儿园、小学、中学,初中、高中上的都是“人大附”。人大附中,现在是赫赫有名,但我们上学那阵儿,它比不上清华附中、一○一和北大附中。文革中,它以打手多而出名,打老师,打流氓,抵抗三司的围剿,特别能打,打人打得特别凶。我在学校里,一点都不优秀,不但不优秀,还是个坏孩子,初中武着坏,高中文着坏,“文革”的时候倒比较老实,英超积分榜想不老实也得老实。因为“文革”一开始,我就是黑帮子弟。现在的“文革”史,“红卫兵”这个词被泛化,和我知道的不一样,简直是乱用。其实,北京的中学生至少有三派,红卫兵只是其中一派。我不是红卫兵,也不是四三派和四四派,什么都不是,只是个前干部子弟。

插队内蒙古,自己垒土做书桌

北京的孩子,也就折腾了五个月,1966年8月到1967年1月。“一月风暴”,工人夺权后,学生退出历史舞台。当时叫“复校闹革命”。学生返校后,闹什么革命?主要是查联动、打人一类事,大家互相揭发互相咬。谁都以为,把别人抹黑,把自己洗净,就能上大学。我除了出身问题,倒也没什么让人下嘴的地方,但这种气氛真让人受不了。我躲在家里不出来,解放军派人传话,我也不出来,躲家里读书,上郊区野游。我觉得,上大学有我什么事。后来,毛主席一挥手,他们全白掐,除了少数军队子弟和个别人,统统下乡,大家又平等了。

1968年8月15日,我坐火车到内蒙古去插队。在内蒙古临河县插了两年队,后来又在我的老家山西武乡插了五年,前后一共是七年。插队收获有两点,一是受过苦,觉得老百姓活得不容易,他们中的很多人,其实很聪明,在生活中非常高明,的确是我们的老师;二是读了很多书,确实读了很多书。

北京知青,从北京扛走很多书,包括灰皮书、黄皮书,很多书上都标了“内部”、“对外禁止”这样的字样。我很怀念那段读野书的时光。

没有书架,我就自己做了一个简易的两用书箱当书架。

在书箱里钉几个木板做的格子,打开之后就是书架。但是还不够用,我就找木匠借刨子和锯子,想自己做。当地的老乡都笑话我,他们说:“木匠的家什儿,大姑娘的奶,只能看不能揣。”意思说我不懂事,怎么能和木匠借工具呢。

内蒙古的房子都是用土坷垃垒起来的,内蒙古那里都是黄河的水滩地,水位特别高,只要拿辊子一轧就出水,然后用锹把地皮切成巧克力状的土块儿撬出来,太阳下一晒,贼硬贼硬的,内蒙古人就拿这个来垒房子。没有书桌,我就用这种土坷垃垒了一个。内蒙古的冬天非常冷,在那种书桌上看书就更冷。生活太苦,苦到一点盼头都没有。读书纯粹是为了消愁解闷,一点目的都没有,属于“无聊才读书”。我现在能看到的书比那阵儿不知强多少倍,但论境界,还是那时高,读书的“胃口”也比现在好。

“失学”两个字,我看得不太重,反而有一种解放的感觉。

考古的缘分始于在家乡插队

当年,我到北大看“第一张大字报”,曾围着未名湖转过一圈,别提多羡慕,就像项羽、刘邦看见秦始皇,但根本没有想到,19年后,我到北大当了老师。我本来的梦想,就是当老师,不过不是大学老师,而是中小学的老师。

我是自个儿赌气。自己是坏孩子,所以才要当好老师??当出个样子给坏老师看。我在农村确实当过中小学老师,但很不成功,气急败坏,把个大小伙子,揪着脖领,一把推出教室外?一失手成千古恨。我的老师梦因此破灭。我发现,我让我最痛恨的坏老师都望尘莫及。现在,我仍然认为,当大学老师比当中小学老师要容易。

回到北京后,我在图书馆蹲过一年,继续我在农村就开始的《孙子兵法》研究。

成人一愿,胜造七级浮屠。

有几位恩人,我忘不了,一是当时任首都图书馆馆长的程德清、二是中国人民大学的侯大谦,三是中央美术学院的常任侠,四是社科院的副院长刘仰峤,五是社科院考古所的所长夏鼐。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,他们帮助了我。这改变了我的一生。后来,我学过一段考古,也干过一段考古。说到考古,我原来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
绝大多数人,都以为是探险和挖宝,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。

为什么我会走到考古这条道上来,偶然因素太多,还在老家插队的时候,我就和考古有过一点缘分。我们老家的那个村子很古老,村中的高地(当地叫“疙瘩”)上有座北齐佛像,两人高,在山坡上,是省重点文物,因为水土流失,有倒塌和坠落的危险,省里拨了款,叫村里把佛像往前挪一挪,并增改保护建筑。佛像是我亲手搬的,房子是我亲手盖的,当然是和其他四五个人一起干。整个工程,从吊石人、安石人到炸石头、开石头、搬石头、运石头,一直到盖房子,我都参加了。现在,我们在颐和园,吻球网足球直播看到一级级的石头台阶,会觉得很平常,但亲自动手,你才知道,哪怕是制作一块石条,都非常不容易。我们到山上采石头,先要打眼儿放炮。有时候,炸药炸开后,石头还挂在崖上,要冒生命危险,用钢钎把它撬下来,巨大的石头轰隆隆滚下来,只是第一步。然后,凿孔,放铁楔,抡大锤,吭哧吭哧砸半天,一天都破不开几块。但这样的工作很有收获,因为我在挪动佛像的过程中发现一块石碑,上面赫然写着这座古老寺庙的名字:“梁侯寺”。

这个村叫北良侯村,旁边两个村子叫东良侯村和西良侯村,显然都是得名于这座古老的寺庙。

由衷敬佩农民的生存智慧

我父亲打了一辈子仗,当了一辈子官,最恨开会和打仗。他最想做的就是当一名学者,但阴错阳差,没有做成。我也幻想当学者,可是怎么当怎么不像,书像人不像,江山易改,野性难除,字里行间还是留下痕迹。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孩子,说不定还沾染了一点农村习气。我在农村最大的收获就是改变了对人的看法,知道怎么活都是个活。我觉得,很多农民非常聪明,只是投胎农村,运气不好。他们在那种艰苦条件下表现出来的生存能力和生存智慧,让我由衷敬佩,虽然我打心眼里绝不想做一个农民。

我的知识分子意识特别淡薄,陕西西府话中,“读书人”的发音是“都是人”。古今中外,什么人都是人。如果我没记错,王蒙先生有诗:认得几个狗字,有什么了不起。这样的话,我喜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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